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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景觀十講(插圖珍藏本)》
作者 樓慶西
出版社 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
ISBN 9789888369577
分類 藝術及音樂 > 建築藝術 > 中國建築藝術
價格 HK$1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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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這些呈現在大地、山林、祠堂、街巷、宅院裡的景象,它們都是有形的,而且都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它們使鄉土環境更加多彩,更富有內蘊。它們和鄉土建築,和天地、山水、植物共同組成一種景觀,一種富有文化底蘊的景觀,我們稱為“鄉土文化景觀”。
——樓慶西

本書以豐富翔實的古村落案例介紹了中國鄉土建築的四方面特性:建築與環境的和諧、建築形態的多樣性、豐富多彩的裝飾藝術、鄉土環境的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近四百幅精美的照片和線描,使閱讀直觀而又賞心悅目。


本書特色:

1. 樓慶西教授早年任梁思成先生的助手,深得梁先生的學術真諦,後在清華大學建築學院研究講授中國古代建築史。

2. 近四百幅精美的照片和線描,使閱讀直觀而又賞心悅目。


作者簡介:

樓慶西,1953年清華大學建築系畢業,留校任教至今。現為清華大學建築學院教授。長期從事中國古代建築歷史與理論的研究與教學工作,近二十餘年集中調查研究中國古代鄉土建築及建築裝飾藝術。足跡遍佈全國各地,拍攝記載和呼籲挽救了一批古村落以及鄉土建築瑰寶。近年主要著作有:《中國古建築二十講》、《中國小品建築十講》、《鄉土景觀十講》、《雕樑畫棟》、《戶牖之美》、《千門萬戶》、《雕塑之藝》、《鄉土建築裝飾藝術》、《中國古代建築裝飾五書》、《中國傳統建築文化》、《浙江郭洞村》、《山西西文興村》等。


第一講
話說鄉土

甚麼是鄉土建築?

廣義地講,凡具有地域、本土特徵的建築都可以稱為鄉土建築。地域有大有小,全世界分為七大洲,每一洲都有眾多的國家,亞洲的中國、歐洲的意大利、非洲的埃及,它們都有悠久的文明歷史;在古代,它們的建築都具有鮮明的地域特徵。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又有華北、華東、華南、東北、西北、西南等地區的劃分,各地區又包括若干個省,全國還有56個不同的民族,在古代,這些不同省份、民族地區的建築也多具有各自的特點,所以廣義地講,這些建築都可以看作鄉土建築。

這當然指的是在古代。歷史發展到現代,世界經濟逐步走向一體化,科技成果各國共享,文化得到廣泛交流與傳播,各地區、各國家的現代建築,尤其是在城市裡的建築,從內容到形式都越來越趨同。今後的建築還會有,或者還應該保持各地區的鄉土特徵嗎?這已經成為當今建築界,成為建築創作上頗具爭議的問題了。

以上是指廣義的鄉土建築。狹義地講,鄉土建築是指在鄉村中土生土長的建築,即農村建築,包括農村的寺廟、祠堂、住宅、書院、商舖、橋樑等等。這些在農村的建築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組合在一起,成為農村百姓在裡面生活的一個聚落,即一個鄉或一座村。在中國古代長達兩千年的封建社會裡,這種鄉、村成為社會最基層的行政組織,佔全國人口90%的百姓即居住、生活在遍佈全國的鄉村之中。這些鄉村的建築與周圍的山水、土地組合為一個供廣大百姓勞動生產與生活起居的環境,我們稱它為“鄉土環境”。

如果對各地的鄉土環境加以仔細地考察,我們就可以發現,組成這種鄉土環境的因素,除了鄉村的各類建築和四周的山水土地之外,還包括更豐富的內容。千百年來在這裡生活的百姓一代又一代地耕耘著土地,經營著山林、水域,隨著播種、收獲、加工,使山林、田地、宅院不斷呈現出不同的形態與色彩。苗族、侗族、彝族、傣族等少數民族的婦女自幼就從母親那裡學著繡製自己的服裝與鞋帽,這些穿戴著民族服飾的婦女在鄉村中形成一道亮麗的風景。每到春節和其他傳統節日,家家戶戶都在宅門上貼上新的門神,換上新的對聯;舞獅子、耍神龍、迎神仙的隊伍串遊在街巷;祠堂裡祭祖、唱戲集聚著全村百姓。所有這些呈現在大地、山林、祠堂、街巷、宅院裡的景象,它們都是有形的,而且都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它們使鄉土環境更加多彩,更富有內蘊。它們和鄉土建築,和天地、山水、植物共同組成一種景觀,一種富有文化底蘊的景觀,我們稱為“鄉土文化景觀”。

從鄉土建築到鄉土環境,再到鄉土文化景觀,可以說反映了我們對鄉土建築認識的深化,我們在這裡要介紹和分析的就是這種鄉土文化景觀。

鄉土建築,或者說鄉土文化景觀有甚麼價值?

建築,除了個別的如紀念碑之類以外,都有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功能。各類建築提供的空間供人們工作、勞動、娛樂、休息和生活其他方面使用,這是它們的物質功能,也是建築的主要功能。建築又是物質的實體,它以自身的形象供人們觀賞,這是它的精神功能,所以建築也屬於造型藝術的一個類別。

意大利著名水城威尼斯是中世紀地中海上的貿易中心,商人雲集,思想活躍,城市裡除了大量的商舖、住宅之外,還興建了教堂、市政大廈、博物館、圖書館等各類公共建築,它們集中在聖馬可廣場四周,形成全城的中心。其中聖馬可主教堂造型活潑,入口大門上方的牆上有彩色繪畫做裝飾。位於教堂一側的是總督府,建於1309 - 1424年間。作為戰勝土耳其的紀念性建築,它具有華麗的外觀,上下三層,一、二兩層皆為連續的柱廊,三層外牆滿鋪玫瑰色石面,石柱頭、牆窗上都有石雕裝飾,成為意大利中世紀最美麗的建築之一。這些建築以它們嚴整的結構、宏偉或端莊的形象、絢麗的裝飾,集中表現了中世紀威尼斯的政治、經濟與文化。

意大利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始建於1506年,經過漫長的方案設計、修改和建造的過程。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三大藝術巨匠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都曾經參與其工作,其中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先後主持過教堂工程,最後在米開朗琪羅的主持下,完成了教堂巨大的穹頂。穹頂直徑達41.9米,頂內距地面123.4米。宏偉的造型使它成為羅馬最偉大的建築,它的建造代表了16世紀意大利建築、結構、施工諸方面的最高水平。

正因為這些建築不僅滿足了一個時代物質上的功能需要,同時又反映和記載了那個時代的政治、經濟與文化,所以西方學者將它們稱為“石頭的史書”。中國古代建築採用的是木結構體系,雖然它們保存得不如石結構建築那麼持久,但它們同樣記載著歷史,仍然可稱為“木頭的史書”。

建築與環境的和諧

任何建築都離不開周圍的環境,即使是建造在沙漠中的房屋,也是上有青天,下有黃沙。人類由早期居住的單幢房屋發展到由許多房屋組成的聚落,隨著生產和社會的進步,由聚落、鄉鎮而發展成為各種類型建築組成的城市。但不論是城市還是鄉村,它們都離不開四周由山、水、土地、植物組成的自然環境。居住在城市裡面的人群,由於城市建築密集,道路縱橫,很多時候見不到四周的自然山水,而生活在鄉村裡的人們卻天天可以見到山水、植物與土地。所以就建築與自然環境的關係而言,鄉土建築比城市建築表現得更為緊密與融合。


第二講
融入天地山水中

人類生活離不開山和水。在20世紀20年代,中國考古學家在北京房山縣周口店的山洞中發現了中國猿人生活的遺址,山洞中留存著人類的化石和大量石製的工具。當時人類住的是能夠防禦風雪的天然山洞,使用的是山石製作的工具,食用的是出沒於山林中的野獸肉,冬季披著野獸皮禦寒。當然生存更離不開水,北京地處華北,西、北兩面有山脈相圍,地勢向東南低傾形成一處平原,其間有永定、潮白兩條河流自北向南穿行,為人類生存提供了不可缺少的水源。

當人類掌握了利用自然火和人工取火的本領之後,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人們由食生野獸肉進化到吃熟肉食;把地上的泥土與水混合,經過火燒可以製造出生活用的各種陶器。隨著生活質量的提高,人類開始走出山洞在地面上建造住屋,用泥土做牆,用樹幹、樹枝做頂,而這些樹幹、樹枝及燒火的薪木都依靠山林提供。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生活的進化,在中華大地上,由早期人類居住的聚落發展成為鄉村、市鎮,人口日益增多,為人們所使用的各類建築越來越齊全,但是它們始終離不開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環境,即使是在寸草不生的大沙漠裡建造住屋,也是上有天,下有地。中國地域遼闊,既有江南的青山綠水,也有北方的黃土地帶、西南的高山峻嶺,還有內蒙古的草原、新疆的戈壁和西藏的雪山。世世代代的人們生於斯,長於斯,在各種不同的環境裡營造起自己的家園。

人們稱頌江南美,因為江南有青山與綠水,但是生活在城市尤其是大城市中的人,必須要到城外郊區才能觀賞到這種環境之美。而江南農村則自然地處於青山綠水之中。

浙江永嘉縣楠溪江自古以來就是一處極具山水之美,而又相對封閉的農耕地區,如今是國家級的自然風景名勝區。在楠溪江流域,沿江散佈著幾十座村落,它們有的臨江而建,有的依山坡而營,居住在這裡的村民,他們的生產和生活都離不開四周的山和水。

林坑村是位於楠溪江上游的一座村落,全村108戶,四百餘口人,他們選擇了離江流不遠的幾座山頭之間的坡地營造起自己的家園。住房依山坡而建,高低錯落地連成一片,一條溪水從山頂流下,縱貫村落而匯入楠溪江,四周山嶺滿是竹林。林坑村的百姓世世代代在山坡和山底的農田裡耕作,山上除了竹林外還有不少柿子樹。秋收了,村民把地裡生長的稻穀就在田地裡脫殼,將稻米用籮筐挑回家中;把收獲的白薯、蘿蔔切成片,在楠溪江邊選一塊大石頭把它們散在石面上曬乾,作為冬季的糧菜;地裡的農作物收完了,騰出手來摘下樹上的柿子,放在平籮上,晾曬在樓台窗口製成柿餅,一時間,村裡的住房樓間,閃現出一片片鮮紅的亮點,它們在一片黑瓦屋頂的襯托下,將林坑打扮得十分誘人。林坑村四周山上的竹林幾乎每年都有長大的竹材,村民腰間別著一把柴刀,身背扁擔、繩索與木棍,上山將自己竹林中的成竹砍伐倒,將它們捆綁成束,一次次地從山林扛回村裡,出賣給竹材收購商,換回一些生活費。林坑村的百姓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地生活在楠溪江的山水之間。

浙江武義縣有一座郭洞村,位於縣城之南約20里的兩山夾峙之中,因四周有層巒環抱如郭,所處環境幽邃如洞,故取名為郭洞村。村中山間有寶、漳二泉,終年湧出泉水不斷,二泉匯集成溪自南向北縱貫全村,所以在村口的城牆門頭上,刻有“雙泉故里”四個大字。郭洞村是何氏家族的血緣村落,自家族的先祖在這裡建村定居,至今已經有六百多年的歷史了。

正如村名所表示的,郭洞村四周層巒疊起,尤其位於村東側的龍山,主峰海拔達390米,山上樹木林立,有紅楓、樟樹、檫樹、金桂、銀桂、羅漢松、虎皮楠等樹種,還有名貴的紅杉,它們茂密地立於山坡之上,成為郭洞村的一道天然植物屏障。在《雙泉何氏宗譜》中有一段描述郭洞村環境的話:“重山複嶺,迤邐雜沓,蒼翠滿眼,已令人應接不暇,愈進則愈奇,愈奇則愈秀。”對於這樣的自然生態環境,村裡的何氏族人很懂得對它們加以保護,在家族的《雙泉何氏宗譜》中記有祖先留下的規矩,上龍山砍柴者拔指甲,砍一小樹斷一指,砍一大樹斷一臂,還要跪在祠堂前向祖宗請罪,立誓永不再犯。一代又一代的何氏族人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日出走出村口到村外山腳下耕種農田,日落而歸。群山、植物包圍的環境,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使這裡的老人長壽者多,除宗譜中有記載外,據1997年統計,村裡尚有三十多位年逾八旬的老人;在1995年內死亡的16位老人中,平均年齡達79.3歲。時至今日,長期封建社會中那種封閉式的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自然已經成為過去的歷史,但是許多村民還是保持著當年的傳統生活習俗:自家種菜腌製鹹菜;自家養雞、鴨生蛋;自家用黃豆磨製豆腐;自家請人來家編製竹材用具,等等。1997年我們教師、學生一行進村調查鄉土建築,吃、住都在一位何氏族人家中,早上吃的是他們自製的霉乾菜和鹹鴨蛋;中午飯桌上擺的是早晨從山上砍來的竹筍和從溪水塘中捕撈上來的小魚。在村裡工作十多天,幾位同學第一次體驗到這種真正的農村生活,臨離村時,特地用毛筆寫了一副對聯:“痛咬下山筍,膾炙上塘魚”,貼在主人家堂屋的牆上,作為對這位何氏族人的感謝。

讓我們離開浙江而走進同處江南的安徽。安徽南部的黟縣是古徽州六縣之一,縣境內的西遞、宏村、關麓等古村這幾年已經有些名氣了,尤其是西遞村和宏村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之中,成為世界性的文化遺產地。陽春三月,我們來到黟縣農村,農田裡油菜花正盛開,金黃色的花朵,從望不到邊的山坡一直鋪到你的腳下,黃得耀眼,使人心醉。登高俯視,幾十里的田地上黃的油菜、綠的麥苗,交織成一幅錦繡大地的圖像,一座座村落散佈其間,白牆黑瓦組成的村景有如一塊塊玉石鑲嵌在織錦上。

鄉土建築和自然環境的結合,不僅表現在這些建築和村落都處於四周的山水環境之中,還在於在長期的農耕社會中,百姓的生活離不開這些山水與田地。他們世世代代耕耘著田地,經營著山林與水域。安徽的宏村、浙江的芙蓉村,不但村中或村邊有溪流穿過,而且還把這些水源引到家家戶戶的門前,有的甚至引到住宅的天井院裡。山與水成了農耕社會農村百姓生活中的一個部分,須臾也不能離開它們。

但是中國之大,不可能到處都是青山綠水,在西北、華北地區,也有不少地方處於黃土高原,它們的生態環境當然與江南有很大差別。在山西西部的呂梁山地區,可以見到連綿數十里的黃土地帶,山坡連著山坡,由於常年乾旱少雨,山上的植被很差,有些地方簡直看不到甚麼樹木。農民在黃土坡上開闢出的梯田裡種麥子,如果冬季不下一場雪,春天不降一陣雨,那麼當年連麥種也收不回來;農家的食用水要從山頂下到山腳的河溝裡去挑。但是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中,百姓還是沒有離開這塊土地,就在這貧瘠的黃土坡上營造自己的家園。他們用一把鐵鍬一把鎬挖掘窯洞,在黃土壁上建造起自己的住房。窯洞既簡單又實用,朝黃土壁上挖進半圓形頂的券洞,高約3米,寬3 - 4米,從洞口至窯底深度可達7—8米。在窯洞裡用土坯壘出炕和灶,窯洞口用草簾子一擋,一座能睡覺、能做飯、能避風雪,而且冬暖夏涼的住屋就這樣出現在黃土地帶,這真是百姓的一種創造,當然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這樣的窯洞隨著經濟條件的改善也在生活的實踐中不斷得到改進。窯洞口有了木製的門窗;窯面上加了一層磚,可以避免雨水對黃土的浸蝕;由一孔單一的窯洞發展為並列的多孔窯洞;在窯洞前的場院周邊砌上土牆而形成一座窯洞院。

山西臨縣磧口鎮的李家山村就是在這片黃土山區的一座小村。沿著山路,經過路邊一塊塊不大的梯田爬到山頂,猛然間見到山坡下隱藏著座座窯洞屋。這是一處四面環山的山溝地,這些窯洞屋就建在環繞的山坡上,山坡很陡,只能三五間窯洞並列上下重疊地組成立體的住宅群。李家山村以李姓為主,因為附近的農耕地少,村民多出村到鄰近的磧口鎮打工。磧口是商貿很發達的商鎮,李家山的李氏族人在這裡經營貨物轉運發了財,回村建造寺廟和住房,所以李家山村雖地處偏僻,但窯洞多為磚築錮窯,它們三五成群地建在環溝的山坡上,洞前空地很窄,出宅門可以隔著山溝望見對面坡上的窯洞,通過上下台階可以通到頂上或腳下的鄰宅。可以說,整座村上的房屋,不論寺廟或者住宅,都是這樣與山體緊緊地結合在一起,這些窯洞彷彿是鑲嵌在黃土山坡上,組成一幅立體的山村圖畫。

第一講 話說鄉土

建築與環境的和諧
第二講 融入天地山水中
第三講 村口、水口看風水

建築形態的多樣性
第四講 土木房宅千百態
第五講 美輪美奐廟堂屋

豐富多彩的裝飾藝術
第六講 神奇屋頂
第七講 雕樑畫棟
第八講 戶牖之美

鄉土環境的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
第九講 民俗工藝
第十講 農耕畫卷

後記 難以忘懷的鄉土情
難以忘懷的鄉土情

寫完了鄉土文化的十講,從四個方面介紹和論述了鄉土建築和鄉土環境的特徵,但似乎還有些話要說。

我們說鄉土環境是一部書,它記錄了中國長期農耕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我們從農民賴以生存的山、水、植物和居住的房屋可以認識當時人們的物質生活;從寺廟、祠堂、住宅的門頭可以看到人們的精神生活;一塊破損的石碑也許記錄下一段歷史,住宅上一段木雕、磚雕裝飾折射出主人的人生理念。

我們說鄉土環境是一卷畫,它用不同的畫幅描繪出鄉村景觀的千姿百態。這裡有農耕文化構成的長卷,有山、水、建築組成的巨幅,也有一座門頭或一塊木刻、磚雕表現出來的小品。陳列在博物館、美術館裡面的眾多名畫,它們描繪出來的景物是定格了的,是凝固的,而鄉土環境的畫面卻是活的,是隨四季的不同而變化的,無論是春耕、秋收,還是晴、陰、雨、雪,千頃良田、萬頃山丘都能展現出不同的迷人景象。

二十多年來調查、參觀過幾十上百座鄉村,仔細讀這部書,看這卷畫,處處都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最令人不能忘懷的還是生活在鄉土環境中的人。

1991年秋天,我們鄉土建築研究小組的陳志華、李秋香和我三人結束了浙江建德新葉村的調研工作,開始尋找下一個調查點時,走進了蘭溪市的諸葛村,當我們正在參觀村裡的祠堂,有兩位村裡的老人迎上來,他們是當地退休老師諸葛達和在寧波工作退休回鄉的諸葛紹賢。這二位老人自稱都是三國蜀漢丞相諸葛亮的後代,這座村莊也是諸葛亮後代聚居的血緣村落。這段歷史淵源當然尚需考證,但村裡的佈局,留存的眾多祠堂和成片的明清住宅已經深深地吸引住我們,當即選定諸葛村為下一個調研目標。第二年春季,我們師生十人進村調查,兩位老人忙前忙後,從介紹情況、組織調查和測繪到安排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們為了節約有限的經費,決定自己開伙,每天每人五元七角的伙食費,七角買米,五元買菜,二位老人請來一位大娘在祠堂為我們做飯,指導學生每天到哪裡買菜比較便宜,時常到祠堂關心我們的伙食。儘管村裡拿不出錢補助,但每每見到老人,我們心裡都感到暖暖的。村裡的家族總祠堂丞相祠堂當時被醬油醬菜廠所佔,是他們四處奔走,使工廠遷出,祠堂得以維修開放。為了證實家族的歷史,二位老人設法得到了一部僅存的諸葛世族的族譜,並且經過全國諸葛氏族代表會的討論而得到認定。如今諸葛村得到了很好的保護,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中國歷史文化名村。

浙江武義郭洞村有一位何勝雲老先生,生於1932年,少年時在村裡、縣裡求學,1949年家鄉解放,17歲的何勝雲投筆參軍,東征西戰,到過朝鮮抗美援朝,在軍中擔任團作戰參謀多年,1974年轉業又在金華市廣播電台工作數年。何先生退休後本可以與老伴共享晚年之福,但他覺得自己離家很早,沒有為村裡做甚麼事,心裡總感慚愧,於是毅然離開金華市,隻身回到郭洞村,一個人住在已經去世的父母留下的房子裡,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改革開放之後,他積極為村民謀福利、求生路,和村民一起養蘑菇、採茶製茶。也許是因為何勝雲自幼受過傳統文化教育,又在外見多識廣,所以對本村歷史和傳統文化、古老建築和自然環境情有獨鍾,他開始閱讀縣誌和族譜,進行實物調查,收集老人的口述資料,並據此編寫成相當齊全的村史資料。當他聽說不遠的諸葛村經過調查發掘了古村的歷史價值,受到省裡重視之後,也通過金華市文物局找到我們去調查。1997年春季我們師生六人進村,這位已經65歲的何先生為此做了周到的準備,為我們安排住、吃和調查的條件,十多天的調查中始終與我們在一起,同學們都親切地稱他“老何”。尤其令人感動的是我們剛進村,他就把那本詳細的資料無私地交到我們手上。這座具有生態之美和歷史內涵的古村被推至人們面前,又是在老何的組織推動下,1998年郭洞村正式對外開放,成了武義縣旅遊的熱點。幾年過去,由於管理不善和旅遊的過度開發,使村裡的溪流受到污染,古樹受到燎烤,部分破損的古建築得不到修繕,在中心地帶亂建新店而破壞了古村原有的景觀。老何憂心忡忡,呼吁旅遊部門加強管理,直接找縣長面陳實情,請電視台採訪曝光,但是這種呼吁不是短期內能夠見效的,一年,兩年,在老何年近80歲的時候,事情終於有了好轉,古建築得到維修,村裡已經鋪設了自來水管道,老何高興地打長途電話告訴我們這些好消息。

在調查郭洞村的第二年,我們在參加山西陽城黃城村召開的清朝名相、《康熙字典》主撰人陳廷敬生平與學術討論會期間,見到一位沁水縣黨史辦公室的王良先生在會上散發一份《柳氏民居,光照藝林》的文章,介紹該縣有一座唐朝著名政治家柳宗元後裔聚居的西文興村,十年前就被定為山西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了。學術會開完後我們受邀坐車至西文興村參觀,那裡很快就成了我們調研的又一座古村。這座有價值的古村是怎麼發現的?這不能不歸功於四十多歲的王良。他在學校學的是政治專業,畢業後到沁水縣從事地方黨史的撰寫工作,由於西文興村曾經是太岳區第一所抗日民辦高小的所在地,因此他多次到村裡做調查,他不但收集有關史料,同時也認識了村裡至今還保存得很完好的明清兩代的住宅和明代石牌坊,一批古石碑更引起了他的注意,這裡有南宋理學家朱熹書寫的“易經繫辭”碑、明代書畫家文徵明書寫的“王陽明喻俗”碑、唐代畫家吳道子《聖人十哲圖》和《天王送子圖》的畫碑、明代吏部尚書王國光書寫的遊歷山詩作碑,以及一些記錄著村史、族規、廟堂建造修繕經過的石碑。這些建築和石碑使王良認識到這應該是一座有悠久歷史和文化底蘊的古老村落,於是他決心繼續調查,遺憾的是能夠準確記載家族歷史的宗譜只剩下一張殘頁,他只能查其他史料,尋訪老人,從這一塊塊石碑的碑文中終於使古村的歷史顯出了端倪。十多年來,他往來於縣城與西文興村之間不知有多少回,先是步行,後來改善到騎自行車,有時搭乘順道的拖拉機,自己帶飯,自己花錢買紙拓印碑文、印資料。他寫文章、做宣傳,請來縣電視台拍攝村裡的古建築在縣城播放,以引起領導重視,終於使古村於1986年被批准為山西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王良的帶動下,西文興村的支部書記柳栓柱也逐步加深了對古村價值的認識,這位柳氏家族第21代的族人也參與了古村的保護與宣傳。當聽說外村有一塊原屬於本村的石碑後,是他把幾十斤重的石碑背回村裡。隨著西文興村知名度的提高,前來參觀的人日益增多,自1998至1999年就有六千餘人,柳栓柱陪同講解,他為此耽誤了自家的農活,更顧不上家務,凡有參觀、調查者都不收分文,相反還為接待而花費,柳栓柱貼進不少自己本來就不多的收入,但他從來沒有為此抱怨,他一心想的是西文興村早一日能得到整修和保護,能讓村裡百姓過上比較富裕的日子。1999年夏季,我們三十多位師生在李秋香老師帶領下進村測繪古建築,又是柳栓柱忙裡忙外,在村委會的院裡搭起臨時廚房請專人為學生做飯,在古宅裡安排男女同學的住房,借來了幾十張床,動員村民每家出一套被褥。就在同學進村的那天早上,村民一家一家抱著乾淨的被褥及時送到住處,此景此情真像當年群眾支援抗日的八路軍一樣,實在使人感動。那幾天,村裡多了幾十位年輕學生,屋裡屋外,上樑架、爬屋頂,使山村熱鬧異常,使村民更加感到了這座古村的價值。這年深秋,當我們拿著同學畫好的圖紙再一次進村給他們看時,村民都興奮地說:“這不是咱住的房屋嗎?”“這些娃真行,怎麼畫得這麼像啊?”正是這些祖先留下來的珍寶,使我們和西文興村父老鄉親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

山西臨縣磧口鎮是黃河邊上一座古老的商業重鎮,至今還留下大批當年十分熱鬧的商家大院和窯洞房,如今成了中國歷史文化名鎮,除了經常有遊客參觀外,還成了國內多所藝術院校學生繪畫寫生的教學基地。鎮上有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過去曾是國營商店的職工,如今成了開設家庭旅社的經理,他遵守歷史文化名鎮的保護法規,把自家的窯洞院裝上電扇,擺上沙發,修了廁所,但在外觀上仍保持古窯洞的原貌。他熟知老鎮的歷史,可以詳盡地告訴你鎮上每一家窯洞院原來的用場,講述山上黑龍廟的種種神話;他也會熱心地帶你到最佳的寫生和攝影的景點。他身著白土布的坎肩和黑布長褲,頭紮白毛巾,腳上穿一雙老布鞋,儼然一副山西土老漢的打扮,但一部手機從不離手,隨時聯繫著各地的遊客。他從早到晚忙忙碌碌,用他的知識宣傳和保護著古鎮,同時也用他的智慧經營著他的事業。

在各地的鄉村調查中,那些生長在農村的村娃也是使人難以忘懷的。我們在浙江永嘉楠溪江調查時,感到最困難的是與當地村民之間語言的溝通,因為村民說的是溫州話,同學們說這比英語還難懂。調查過程中適逢一位學生的23歲生日,我們拿出平日伙食結餘的錢讓他本人去鎮上買些好菜,他高興地買回一些皮蛋,並告訴大家溫州話稱皮蛋為“北大”。清華學生對北大很熟悉,所以十多天的調查,同學就學會了一句溫州話,就是“北大”(皮蛋)。為了解決語言的難題,我們想到了請村裡的小學生為我們當翻譯,告訴他們,用你們在學校上語文課時講的普通話和我們講話,從此,一批村娃一到放學和假日就跟隨著同學。除當翻譯外,各地的村娃還樂於當雜工,測繪時拉皮尺、搬梯子,有一次見我提了幾個相機包朝山上走,一個村娃接過幾個包,三步兩跑就躥到山頂。當然最高興的還是為他們拍照,當同學開始用數碼相機時,按完快門,村娃立刻圍上來看相機中的自己。如今一張張照片都保存著,這裡有陽春三月,站在盛開的油菜花前的安徽徽州村娃,有站在土窯洞前的陝北村娃,也有追隨著我們到廟門前的浙江村娃。如今他們都長大了,也許有的已經結婚生子,但在我們眼裡,他們永遠是一群天真無邪的村娃,我們深深地記著他們。

隨著國內經濟的改革與發展,許多農村的中青年男性多進城打工去了,村中的婦女不但擔負著家務,有的還要下地生產。我們進村調查,除老人、孩子外,見得多的就是這批留在家鄉的婦女。那身著各色衣服的農婦,提著桶,拎著籃,在溪流和水塘邊洗衣、洗菜,水上游弋著白鴨,構成一幅幅多彩的生活畫卷。

如今,我們調查的不少鄉村已經成了歷史文化名鎮、名村,成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如果和同樣是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城市單位相比,這些村、鎮當然沒有北京的紫禁城那麼宏偉,沒有圓明園那樣具有歷史的滄桑感,沒有某一處古代宮室遺址那樣深沉和厚重,但是它們除了同樣記載著歷史外,更多了幾分鮮活,這是因為這些古鎮、古村過去是,今天仍然是各民族百姓的生活聚落,從創建村、鎮的那一天起直至現在,都有人群在其中勞動和生活,可以說,除了自然界的山、水、植物以外,村裡、鎮上所有的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都是這些百姓創造的,從他們的祖先到今天,一代又一代,都在不斷地傳承、保護並且繼續創造著鄉村的文化。正是他們,生活在這裡的普通百姓,使這些古村、古鎮仍能保持著幾分鮮活,這就是古鎮、古村與那些皇宮、皇陵、皇園以及宗教的石窟等給人不同感受的原因。也正是他們,那些曾經給予我們幫助的老人、村娃、婦女,以及素不相識的眾多父老鄉親,使我們感受到一種無比親切的鄉土情感,這是一份永遠留在我們記憶中的鄉土情,我也正是懷著這份揮之不去的鄉土情寫下了這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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